漫天风沙席卷着四九城,街头讨生活的百姓,大多在脸上蒙着一块纱布,勉强遮挡扑面而来的沙尘。能见度极低的天气里,一辆白色德拉哈耶135缓缓行驶在斑驳的街道上。风沙不断击打在车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车内几人各怀心事,车厢里弥漫着沉默的气息。后排坐着的和尚从沉思中回过神,目光落在副驾驶位上李世爵的背影,率先开口打破沉寂。“可以啊,刚才那两枪,真几把漂亮。”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世爵听到夸奖,他回过头朝和尚露出一抹浅笑。和尚脸上泛起好奇的神色,没话找话硬搭腔。“瞧你刚才那股狠劲,以前没少吃苦吧~”李世爵再次回头,依旧是礼貌的微笑,丝毫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。和尚不肯作罢,俯身向前,伸手拍了拍李世爵的肩膀。“闲着也是闲着,打会屁~”李世爵实在不愿回忆自己成长的过往,第三次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意,缓缓开口。“小孩子打架,打输了去找家长,大人不会管,只会觉得丢人~”这话落下,和尚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还未消散的淤青,语气顿时带上几分不服。“瞧不起我?”“吖的,哥哥我打小就没人管没人问,什么事儿全靠自己扛着。”“吖的,不就是几巴掌的事,你以为我会去找你爹告状?”和尚一脸不屑地对着李世爵的背影摆了摆手,继续说道。“吖的,我是找主子共享风险。”“玛德,人的嘴是最靠不住的玩意。”“哥哥我送礼,是替以后着想。”“吃独食,最后撑死的事还少吗?”李世爵听懂了这番话的算计,他侧过身对着和尚竖起了大拇指。和尚嘴角得意上扬,又抛出一句颇有深意的话。“跟领导相处,不能离得远,更不能贴得太近,时不时还要露个脸,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。”“既要证明自己的能力,再适时送点礼、说几句得体的话,哪天有好事,领导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。”说完这两句话,和尚再度俯身,右臂搭在副驾驶的靠垫上,放低姿态轻声说道。“以后多跟你爹美言哥哥几句。”和尚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。李世爵只觉得耳朵微微发痒,抬手轻轻扣了扣耳廓,轻笑一声,并未接话。“我九岁就开始杀人~”“一次性开枪打死十二人~”李世爵突如其来的一句话,让车内气氛瞬间凝固。就连一直专心开车的余复华,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。随即他迅速转回目光,重新专注驾驶,可眼角的余光,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英气逼人的李世爵身上。和尚坐直身子,翘起二郎腿,指尖摩挲着下巴,满心好奇地打量着突然主动说起往事的李世爵。副驾驶位上的李世爵,双眼渐渐失去焦距。他望着窗外漫天黄沙笼罩的街景,缓缓开启了尘封的童年独白。“想不到吧~”他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楚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“从古至今,世家嫡长子的培养教育方式,从来都没变过。”“我三岁启蒙读书,六岁开始习武,九岁那年,家里便着手培养我的狼性。”说到这里,李世爵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孤独。“寻常孩子的生日礼物,无非是蛋糕、玩具,再差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件,或者不过~”“可我的九岁生日礼物,是一把手枪,两个弹夹,二十发子弹~”窗外的狂风裹挟着黄沙,噼里啪啦地重重撞击着车身,声响愈发急促。车内三人,一人陈述往事,两人静静倾听。李世爵平复了一下心绪,以旁观者的口吻,平淡地回忆着过往,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。“那天,天气是真好~”“我爹牵着我的手,跟我说带我去一个地方。”“那时候我还满心欢喜,以为他要带我去踏青。”“呵呵~”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,语气平缓地继续问道:“你们猜,我爹带我去了哪里?”李世爵转身看向后排面无表情的和尚,略带调皮地轻轻拍了下手,随即右手比出枪的姿势,指尖直直指向和尚。“宾果~”就在此时,汽车喇叭发出“滴滴滴”的声响,提醒前方路人避让。和尚嘴角噙着笑,回望李世爵,轻声说道。“这句洋文我知道,是答对了的意思。”李世爵默默点头,他坐直身子,重新看向挡风玻璃外漫天的黄沙,以及风沙中隐约可见的路人身影。“是监狱,专门执行枪决的刑场。”“那里的墙又高又厚,墙头上拉满了带刺的铁丝网,了望塔里值守的狱警,握着枪,眼神永远都是那么冰冷。”说话语速缓慢的李世爵,忽然神情伤感,悠悠念出一首诗:,!“残日熔金镀铁墙,岗楼孤影立苍茫。眸凝霜刃寒三尺,指扣扳机冷一腔。风卷叶,雁惊惶,号声咽断暮云长。忽闻枪响摧魂碎,血溅尘泥染夕阳。”和尚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抬手拍手鼓掌,“啪啪啪”的掌声,夹杂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回荡。李世爵眼中带着笑意,望着窗外模糊不清的街景,缓缓说道。“这首诗,是我九岁生日第二天,有感而发写的。”“其实我最喜欢拉小提琴,水平早已登堂入室。”“儿时的梦想,是成为一名音乐家,做环游全球的流浪诗人,呵呵~”不过几分钟,这已是李世爵第二次自嘲地笑了。“当时,一排十二个死囚犯,全都被绑住手脚,跪在刑场上。”“我爹手把手教我装子弹、上膛、开枪~”陷入回忆的李世爵,抬手再次比出枪的模样,对准挡风玻璃,轻声模拟出枪声:“啪~”“我拿着手枪,站在囚犯身后,我爹握着我拿枪的手,一点点引导我开枪处决犯人。”“你们也知道,九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,手枪的后坐力,震得我双手不停发抖~”李世爵轻轻叹息一声,语气里满是复杂:“唉~”“那是我第一次,听到我爹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安慰我~”“他说,不怕,甩一甩手,缓解一下就好。”“那语气温柔到,我都忘记了害怕,更忘了那个被我一枪打在肩膀、血流不止的囚犯。”“他还说,我的小爵爵,左腿后退一步,用力支撑住身体,双手握紧枪,左眼瞄准准心~”说着那段往事,李世爵的眼中渐渐流露出幸福的神色,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“啪的一声,第二枪,虽然有点偏,可还是打穿了囚犯的后脖颈,他抽搐了两下,就没了动静~”开车的余复华,通过眼角余光,看着李世爵满脸幸福地表情,说着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枪决往事,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后排的和尚则一脸若有所思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个法子好~”李世爵说着说着,眼中慢慢泛起凌厉的凶光。“有了我爹的鼓励和教导,我三枪打死了两个囚犯,带来的二十发子弹,根本没用完~”话音落下,李世爵原本满是凶光的眼神,又转而变得极度兴奋。“你们信不信,枪决十二个死囚犯,我除了刚开始有点害怕,后来我越打越兴奋。”“那种感觉,怎么说呢?”“血液流速瞬间加快,全身像是被微微触电一样,发麻发烫。”李世爵越说越激动,侧过头,来回看着开车的余复华,和满脸期待的和尚,又开口问道。“你们有没有谈过恋爱?”“就是一见钟情,见到一个心动的女人,瞬间心跳加速、脑子空白、眼神发直的感觉。”“回过神之后,忍不住一遍遍回味,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。”他怕两人误会,连忙补充道:“不是害怕的颤抖,是兴奋到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。”“反正,从那以后,我隔一段时间,就会让我爹带我去监狱,处决犯人。”“子弹打进肉体里的感觉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形容~”和尚看着他满脸回味的模样,忍不住啐了一句:“呸呸的,谁还没开枪打过人~”李世爵侧过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和尚笑了笑。“那些年,零零散散,我也处决了快五十个人。”说起这段往事,李世爵心底深藏的嗜血本性被彻底勾起,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,神情里满是期待与兴奋。“到最后,我爹都开始害怕,怕我真的变成一台杀人机器。”此刻的李世爵,仿若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平日里文质彬彬、衣冠楚楚的模样荡然无存,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嗜血与漠视生命的戾气,眼神冷冽,看得人不寒而栗。和尚像是找到了知己,一脸惊喜地趴在副驾驶靠垫上,歪着身子,紧紧盯着李世爵的侧脸,兴奋地说道。“我跟你说,其实肉搏才更舒坦~”“拳拳到肉,或是拿着刀跟人对砍搏命。”“那种生死就在一瞬间的感觉,吖的,绝对能让人上瘾~”原本正要接话的李世爵,眼神却突然暗淡下来,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忧心,打断了和尚的话。“现在不成了~”“有段时间,大概十岁、十一岁的时候,我妈一到夜里,就会跑到我房间,搂着我默默流泪。”回忆起母亲的片段,李世爵无奈地晃了晃脑袋。他看向车内后视镜,透过镜片,直直盯着和尚的眼睛,语重心长地叮嘱:“阮哥,报仇的事,千万别急。”顿了顿,他又加重语气说道:“往深了想,想得越透彻越好。”和尚原本兴致勃勃的模样,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兴致全无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他心里不上不下,当即皱起眉纠正对方一句。“阮个毛,以后喊我硬哥。”都是历经世事的男人,自然懂彼此话里的深意。李世爵先是微微错愕,随即放声大笑起来。他看向开车的余复华,抬手指着后排的和尚,边笑边喊:“硬哥~”“哈哈…哈哈哈…”“硬哥~”和尚嘴角带笑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色,静静注视着放下防备、开怀大笑的李世爵。开车的余复华用余光看着不顾形象大笑的李世爵,却丝毫没觉得方才的话有何好笑,只是专心握着方向盘。汽车缓缓停靠在使馆大街李府的大门口。看到熟悉的家门,李世爵立刻收住笑声,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,拿起身旁的公文包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和尚也恢复了平日里精明又带着几分憨直的模样,吊儿郎当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。三人一同走到左后车门边,弯腰从后座取出六个大小不一的锦盒。李世爵怀里抱着三个锦盒,手里提着公文包,看向关好车门的和尚,“我爹,这个点应该不在家。”和尚直起身,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李世爵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废话,我能不知道?可你知道,天天盯着我的人有多少吗?”李世爵转瞬便想通了和尚的用意,微微一笑,率先朝着李府大门走去。“有好东西送给你。”和尚上前一步,与李世爵勾肩搭背,一步步踏上台阶,乐呵呵地问道:“好东西?”“有多好?”李世爵故作高深,抱着锦盒走到罗马柱旁的兽首黄铜门前,对着和尚挑了挑眉。和尚抬手按响门铃,转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,笑着说道:“今儿让你开开眼。”怀里抱着三个大锦盒的余复华,迎着和尚的目光,随口回了一句:“买踏马的车,我来过一次。”站在和尚右侧的李世爵,上前一步,目光越过和尚看向余复华,淡淡开口。“余大哥,能不能别提踏马这两个字。”和尚立刻换了副神情,替余复华向李世爵赔罪。“他就是个乡下人,土豹子一个,哪像我,有文化、有素质,还会说洋文。”“对了,有空你多教教我洋文。”李世爵被和尚这嬉皮笑脸的模样逗乐,随口回了一句英文:“noproble~”和尚没听懂这句英文的意思,迟疑着跟着重复:“no爬铺轮~”就在这时,李府大门缓缓打开。门内的佣人看到自家大少爷,脸上瞬间满是惊喜,连忙上前接过李世爵怀里的锦盒,殷勤地说道:“大少爷,您回来了~”“让老奴来拿,天这么燥,您快进来乘凉。”“冰镇西瓜汁,我马上让人给您榨好端过来。”和尚跟在李世爵身后,看着另一名佣人接过余复华怀里的礼物,指着佣人随口说道:“三q油啊~”说完,又转头数落余复华:“没礼貌~”随即回头,对着身旁的佣人笑着又说了一句:“三q油~”“蛮~”谁知,眼前这位穿着燕尾服的中年佣人,却用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,礼貌地回应:“yourewele!”这话一出,和尚当场愣在原地,彻底傻了眼。一旁的余复华咬着嘴唇,强忍着笑意,对着佣人礼貌地点了点头。和尚僵在原地,脸上满是尴尬,抬眼便看到一只细狗从阳光玻璃通道里,飞快地朝着自己奔来。他立刻摆出一副见到熟人的模样,热情地朝着细狗挥手:“嗨~布鲁~”细狗纵身一跃,扑向他的怀里,可就在和尚准备拥抱它时,细狗却猛地四爪落地,径直朝着客厅的半岛沙发区跑了过去。接连两次出糗,和尚的尴尬更甚,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臂,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掩饰着窘迫。他看向站在喷泉边的年轻女佣,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,磕磕绊绊地说道。“羊泪滴,油啊那个尤特佛~”女佣甜甜一笑,用一口纯正标准的英文礼貌回应:“thanksfortheplint”他看着连李府的女佣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,和尚彻底傻眼。接连三次丢人,和尚默默提了提往下滑的皮带,满脸郁闷地朝着半岛沙发区走去,嘴里小声嘀咕着。“我踏马~这算什么事儿啊…”:()民国北平旧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