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走一路讲,把枯燥的帐册变成了活生生的学问。
夜里,江砚舟趴在灯下核帐,江母端著碗补汤进来:“歇会再忙,你哥说你最近老是熬到半夜,担心你扛不住,让人给你煲的。”
见江砚舟不说话只是对著册子嘆气,江母皱了皱眉又道:“你哥是有大出息的人,你可得好好学,別总唉声嘆气的。
就你这样,將来怎么帮你哥?他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两天两夜不合眼,都抽出时间教你,你要是偷奸耍滑,我让你爹揍你。”
江砚舟抬头苦笑道:“娘,我哪敢啊?小时候还没上学堂,哥就教我四书五经,他对我有多严您又不是不知道,真要挨揍,还轮不到爹呢。”
说著擼起袖子,胳膊上几道浅浅的鞭痕还在。
“只是哥太急了,我哪有他那脑子?怎么追得上他的进度?换成陈先生学堂的那些人,他早被气死了。
我这十五岁的秀才都跟不上,他还天天嫌我笨,偏教导赵康他们时又那么耐心,嘴上说是什么『因材施教…。”
“你这傻小子。”
江母戳了戳他的额头,“你哥自有打算,他的眼光哪是你能懂的?照著做就是,他还能坑你不成?”
“我知道哥是为我好,”江砚舟嘆了口气。
“就是压力大,总觉得他这么急,怕是有大事要发生,心里没底。”
“亏你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天才。”江母坐下帮他扇扇子。
“你哥敢把咱们接来,就有本事护著咱们。想那么多干嘛?赶紧长本事,给你哥分担才是正经事。
你哥老熬通宵,我都担心他身体扛不住,你可得替娘劝劝。”
“娘您怎么不劝?”
“我又不懂你们当官打仗的事,”江母嘆了口气,“怕说错话耽误事。你天天跟在他身边,说句贴心话总没事。”
“好吧,我试试。”江砚舟挠挠头,“不过我觉得……他多半不听。”
…………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著。
江砚舟处理起政务来愈发得心应手,连陈先生见了都夸他。
有时江锦辞忙到深夜回府,穿过月亮门时,总能看见院里的池边亮著一盏灯笼。
橘黄的光晕透过竹篾罩子漫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也落在池边的两个人影上。
江父坐在石凳上,手里转著旱菸杆,江母挨著他的肩膀,手里摇著蒲扇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。
“明日该给黄瓜架松鬆土了,这几日雨多,別沤烂了根。”
“鸡棚后日得扫,昨儿看那几只母鸡总往草堆里钻,怕是要抱窝。”
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,混著池边柳树上的蝉鸣,还有远处隱约的更鼓声,竟透著几分乱世里难得的愜意。
江锦辞就站在廊下看著,廊柱的阴影遮住他半边身子。
白日里军阵推演的紧绷、政务缠身的疲惫,仿佛都被这灯火与絮语熨帖了,一点点散在风里。
他站了没一会儿,江父江母便收拾著起身往回走。
看见廊下的人影,两人都是一愣,隨即快步走上前,江母的蒲扇都忘了摇:“阿辞回来了?怎么站在这儿不出声?”
她伸手想摸儿子的胳膊,又想起自己刚从池边回来沾了寒气,手在半空停了停。
转而道:“今日让厨房燉了补汤。你快回房沐浴,我让婆子去温著,等你洗漱完正好喝,喝完就睡,別再熬著了。”
“娘、爹。”江锦辞声音微哑,目光落在两人头顶。
“夜露重,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么?万一半夜我不回,或是要熬通宵,你们这般等下去,反倒休息不好。”
“哎,大夏天的,夜露凉不到哪儿去。”
江父把旱菸杆別在腰后,声音粗声粗气的,却透著暖意。
“我和你娘在这儿吹吹风,正好解解乏。再说了,每天这个时辰你没回,我们就回去睡了,哪能真等一整夜?”
他拍了拍江锦辞的后背,力道不轻不重:“別操心我们,赶紧去洗漱。昨儿你就没回府,今儿再熬,身子该扛不住了。”